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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中筠說啟蒙 挺脊樑講真話

丁望

原載:信報〈思維漫步〉專欄,2016.8.4,A16版
上網:2016.8.15

字數:原文1,888,上網3,078


1,晚年的資中筠網絡圖片

  關鍵詞:啟蒙,真話,個人崇拜,蒙昧,假大空,自由,平等,理性,實踐,是非
  引述歷史典籍:是是非非謂之知,非是是非謂之愚。……是謂是、非謂非,曰直。(荀子.修身)


  德高望重、86歲的學者資中筠再說啟蒙,呼籲正視社會蒙昧狀態,走出造神的個人崇拜,尊重事實,獨立思考。她的演辭於7月31日上網,獲得知識界的呼應。

  她是深刻反思毛文革(1966—1976)的學者,曾任社科院美國研究所所長並主編《美國研究》雜誌,早年曾任周恩來等人的英、法文翻譯員;晚年曾是溫家寶外交演辭英、法文定稿顧問。

  演辭〈從文化制度看當代中國的啟蒙〉【註1】,以政治和文化制度的角度,述評蒙昧與啟蒙,要點可歸納為三點:

  一,毛文革之後,思想啟蒙的起步點(涉及改革家胡耀邦);
  二,個人崇拜的造神運動使人愚昧;
  三,現在的啟蒙取向。

  未消除蒙昧 仍崇拜皇權

  關於啟蒙的起步,她提到70年代末期的「真理標準」討論、「兩個凡是」的破除,讓社會「逐步回歸到用自己的思考來判斷,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標準」。

  所謂實踐檢驗真理,是指所有理論、政策、施政,都要符合實際,在現實社會和實踐過程中接受檢驗,避免重蹈左禍。這是改革家胡耀邦主導的思想解放運動,在第一代葉劍英、鄧小平、陳雲等支持下,終於衝破華國鋒、汪東興的「兩個凡是」枷鎖(凡是毛的決策、凡是毛的指示都要遵循)。

  隨著「實踐觀」處於主流地位,80年代初有否定毛文革、局部批判毛錯誤(包括個人崇拜、個人專斷)之舉;葉劍英的「十一講話」(1979),是第一個較全面批判文革的文件。

  北京政局反覆多變,深化改革與僵化教條之爭,尊重事實與空喊口號、沉迷造神的交纏,一直困擾民眾。面對政局的變化,資中筠的演辭觸及愚民政策與造神運動。

  她說:「沉渣泛起,……糟粕又出來了,說明滑向愚昧容易,而啟蒙的道路很長。

  她述評毛文革愚民造神運動的歷史教訓:

  「我們經歷過的非常蒙昧的時代離現在不遠,幾億人靠一個大腦思考。……登峰造極的造神運動,一個人受到萬民的膜拜,這是制度問題。在集權的制度下,沒有人敢發表不同的意見。但假如沒有人拜,這個神就不存在了。事實是,仍有很多人習慣於崇拜皇權,認為掌權者即是皇帝,總會做出英明的決斷,壞事都是底下人幹的,天皇永遠聖明。

  她又說:

  「一種制度會鼓勵一種文化。……如果做壞事的代價小或得不到懲罰,那麼做壞事的人會越來越多。……大家隨波逐流,甚至上交思想(按:指自我檢討表態順從),久而久之,整個民族就喪失創新的能力。

  不敢講真話 順從求升官

  她「覺得啟蒙的任務遠遠沒有完成」。她說:

  「啟蒙的方向是理性、科學、獨立的人格、自由的思想,尊重事實,且有自信和是非觀的,還有『人是生而平等的』觀念。

  她提「生而平等」前,先講浙江杭州有18棵茶樹的故事,說茶樹是清代乾隆皇帝種植的。她說:

  「樹上的茶葉只有某一位主席來時泡過喝,旁邊的椅子是X主席坐過的,據說有的遊人,會專門去坐一坐以得『仙氣』,有的比較『謙虛自覺』,不敢去坐。我問接待者,茶葉是不是很好喝,你喝過沒有?他趕快擺手說:『我可不敢喝。』諸如此類……。

  接著,她說:

  「既然是公共的椅子,應該人人都可以坐。21世紀的今天還有這種觀念,且在最發達開放的地區,實在令人悲哀,說明人生而平等的觀念以及人道主義還遠遠沒有深入人心。

  她提到「現在的知識分子不敢說真話」,官場也不講真話,人們甚至只聽一人說話。

  她也觸及文人之品德、人格,她說:

  「過去士林的共識是有些行為『為士林所不齒』,而現在只要升官發財,就算『成功人士』。還有一個原因是缺乏責任感,領導錯、對,與我無關。

  須獨立思考 清文革遺毒

  所謂遠或悲哀,或因歐洲早在十八世紀就有啟蒙運動,並促進社會文明進步。

  法國或德國啟蒙運動的價值觀「內核」,或可歸納為理性和自由、平等、生命價值、人道主義。

  法國啟蒙思想家盧梭(J. J. Rousseau, 1712—1778)的《社會契約論》,論析「每個人都生而自由平等」、國家的主權在民。後來的法國、美國等先進國家,都建立法治確保人的自由權和基本人權。1776年的美國獨立宣言寫道:

  「人人生而平等,造物主賦予他們一些不可剝奪的權利,其中包括生命權、自由權和追求幸福的權利。」

  「一黨領導」體制的社會,卻遠離法治之道,也缺乏約束公權、保障人權的有效制度。號稱「人民當家作主」的列寧、斯大林時代和毛時代,都實行「無產階級專政」,人民沒有真正的自由平等。

  斯、毛或毛後的一些時段,造神的個人崇拜,導致社會蒙昧,許多人淪為迷信「神」、盲從其口號的政治工具,失去獨立思考的能力。在家長制一言堂之下,社會的創新能力弱,與全球先進國家的競爭力差距拉大了。

  靠愚民政策 不可能強大

  近期不少網絡平台的文章,提到改革家葉劍英、胡耀邦、萬里和溫家寶的改革理念,涉及葉劍英的文革浩劫論,胡耀邦和萬里的封建殘餘說,溫家寶的文革遺毒觀和獨立思考論。

  胡、萬呼籲,清除「封建主義殘餘」,警惕文革的「借屍還魂」【註2】。

  2010年,溫家寶說:「一個國家的強大和信譽不僅僅表現在經濟的實力,還應該表現在民族的素質和道德的力量,而且……後者比前者更為重要、更為長遠。」【註3】

  2011年,他又說:「一個國家沒有國民素質的提高和道德的力量,絕不可能成為真正強大的國家、受人尊敬的國家。」

  他的多次演講,鼓勵獨立思考、講真話;勿堵塞言路,培育創新能力。

  資中筠和思考型學者呼籲記取毛文革教訓,是正視「文革遺毒」,期待消除蒙昧、暴戾的「左毒」,盡啟蒙的一份社會責任,與葉、胡、萬、溫的改革觀念有親緣關係。

  是是與非非 走出假大空

  啟蒙,是社會走向文明的軟體工程。啟蒙的要素之一,是啟發受愚弄者醒悟,走出蒙昧和假大空,辨別是與非、真與假。儒家典籍《荀子.修身》說:「是是非非謂之知,非是是非謂之愚。……是謂是、非謂非,曰直。」

  就走出蒙昧而言,能辨別是為是、非為非,就是智慧或曰良知;把非當成是、把是看作非,則是愚昧。尊重事實辨清是與非,是的就說是,非的就說非,這叫直說(講真話)或曰正直。《荀子》的這段話,值得後人深思。

 註1:http://www.aisixiang.com/data/100858.html
 註2:http://www.celebritiespress.com.hk/21160418.htm
 註3:http://www.chinanews.com/gn/news/2010/02—27/2142371.shtml


圖2,年輕時的資中筠與丈夫陳樂民,50年代。網絡圖片


表,資中筠經歷與著作


出生

1930年,原籍湖南耒陽,生於上海,長於天津

教育

40年代,耀華中學(天津)
1948—1952,燕京大學、清華大學外文系

外交界經歷

50、60年代,任職「中國人民保衛世界和平委員會」
      (保和會,主席郭沫若)
1956—1959,保和會駐「世界和平理事會」(維也納)
       書記處(書記李一氓)翻譯
1959—1976,外交部特約口譯員
       (周恩來英、法文翻譯)
1971—1980,對外友協幹部(涉「中美關係」)

學界經歷

1980—1985,中國國際問題研究所美國研究室研究員
1982—1983,普林斯頓大學國際研究中心客座研究員
1986—1988,中國社科院美國研究所副所長,研究員
1988—1992,美研所所長,研究員,博導
1992—1998,社科院《美國研究》雜誌主編
1993—?,中美關係史研究會會長
1996—?,南京大學/約翰.霍普金斯大學
     中美研究中心國際問題學術委員會
     中方主任
2008—?,中央文史館館員

主要著作

 1.追根溯源:戰後美國對華政策的緣起與發展,1945—1950
 2.戰後美國外交史:從杜魯門到里根
 3.冷眼向洋:百年風雲啟示錄
 4.二十世紀的美國
 5.美國十講
 6.資中筠集
 7.資中筠自選集(5冊:感時憂國、士人風骨、閑情記美、坐觀天下、不盡之思)

親屬

 1.父資耀華,在天津創業之銀行家
 2.母童益君,出身浙江湖州紳士之家(父當過地方官)
 3.夫陳樂民(1930—1978),燕京、中法、清華、北大受業,外交官、外交史專家,社科院歐洲研究所所長,著作有《戰後西歐國際關係》(1945—1984)、《戰後英國外交史》等
 4.妹資華筠,舞蹈家,中央歌舞團領銜演員,中國藝術研究院舞蹈研究所所長
 5.妹資民筠,物理學教授,任教於北大地球物理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