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樣板戲《白毛女》復演重燃仇恨火
 
丁望

原載:信報月刊,2016年5月號,頁76—79
上網:2016.6.24
字數:原文4,133,上網4,354

 
  關鍵詞:樣板戲,白毛女,毛文革,亞文革,組織觀看,兩學一做,整風,造神,暴力主義,仇恨,土改

  相關人物
:江青,彭真,張道一,夏衍,齊燕銘,劉少奇,樂美勤,賀敬之,丁毅,田華
 
圖1,「五辦16號文件」。
 

  毛文革(1966—1976)與亞文革(2013—)有許多相似之處。在文藝、學術界,先有對學術理論、文藝作品的大清查、大清算,後有「革命樣板戲」的出場,也有造神的個人崇拜活動。

  1964—1965年,是毛文革的準備階段,文藝和學術界有政治大清算風暴。據彭真(時政治局委員、書記處書記、北京市委第一書記)秘書張道一的回憶錄,關於「跌到修正主義邊緣」的毛批示(1964)下達後,「一下子批判10幾部電影」和65部小說、55個作家;文化部副部長齊燕銘「極度惶恐」,「夏衍很緊張,甚至想自殺」【1

  在此同時,毛妻江青介入「戲曲改革」。1966年毛文革全面爆發後,她確定8個「革命樣板戲」(表),包括現代芭蕾舞劇《白毛女》。

  亞文革也從文藝和學術界的大清查、大清算入手,發出強化意識控制的警號。由極左派衝鋒,清算憲政民主論、普世價值觀、民間社會論、新聞自由觀等;在社會上,強拆教堂十字架、壓抑民間宗教和上訪活動;在文藝界,軍方文工團復演樣板戲《白毛女》等。

  今年3月下旬以來,3D片《白毛女》的「組織觀看」,是官方政治宣傳和文藝工作的「重中之重」。與毛文革初期江青推廣8個「革命樣板戲」一樣,被視為宣揚毛「文藝思想」的大事。

  本文略析《白毛女》背後的政治生態,要點是:

  (1)16號紅頭文件,樣板戲與學「讀本」的結合;
  (2)《白毛女》出台的社會背景和「刺刀尖上的文藝」;
  (3)煽動階級仇恨和亞文革的敵對勢力論。


  16號紅頭文件 動員看3D片

  3D片《白毛女》的上映和「組織觀看」,是2013年以來「規格」最高的文藝類政治動員;有人說,可能是毛文革結束後最大規模的一次。

  被視為「規格」最高的標誌,是以中共中央宣傳部辦公廳名義下發第16號(2016)文件。它由中宣部、軍方政工部和國務院文化部、教育部、新聞廣電總局的辦公廳共同簽發,全稱〈中央宣傳部辦公廳等關於組織觀看3D舞台藝術片《白毛女》的通知〉(圖1),俗稱「五辦16號文件」,文檔編號為「中宣辦發﹝2016﹞16號」。

  文件強調發揮3D片《白毛女》的教育群眾作用,各地要「組織廣大黨員幹部、部隊官兵、全國大中小學生觀看」,以強化愛國主義教育。

  文件指令各地要「高度重視」,把3D片《白毛女》作為「兩學一做」的輔導教材,「作為革命傳統教育的重要內容」,以增強「三自信」(道路、理論、制度自信)。

  除了16號紅頭文件,還有〈關於影片《白毛女》排片通知〉,指令各地影院「在影片上映後每天務必排映兩場」,「必須為有效場次,禁止出現幽靈場」。

  官方的「組織觀看」,投下的人力、物力、資金相當大。

  16號紅頭文件提及的「兩學一做」,指學習黨章、學習總書記系列重要講話、做合格黨員。中共中央已下達一系列相關文件,並大量發行系列重要講話的讀本(下稱「讀本」),責令各地幹部學「讀本」,以「武裝頭腦、指導實踐」,增強核心意識;軍報的編輯部文章,重申軍隊最高領導權和指揮權集中於「中央軍委和習主席」,「堅決維護和貫徹軍委主席負責制」【2

  3D片《白毛女》大規模的「組織觀看」,與「兩學一做」的結合,關乎新權要的極度集權和樹立「絕對權威」,相似於四十年代延安文藝座談後《白毛女》的出場、六十年代江青「革命樣板戲」和毛語錄潮。

 
 圖2, 《白毛女》海報,2015。
 

  配合延安講話 歌德和偉光正

  《白毛女》的原創,據河北平山縣(中共革命根據地)河坊村不可靠的「傳說」編撰,按照階級鬥爭論和「無產階級專政論」的政治需要,編寫白毛女受欺壓的故事:地主黃世仁催佃農楊白勞還債,迫他以女兒喜兒抵債。喜兒被黃強姦後發瘋,逃入深山成為白髮女,後來獲中共「解放」,與「鬥爭積極分子」一起狠鬥地主。故事煽動階級仇恨,配合「舊社會把人變成鬼,新社會把鬼變成人」的宣傳。

  《白毛女》出台的社會背景,可用三個關鍵詞概括:講話、整風、造神。

  講話,指1942年5月,毛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下稱「毛講話」)。要點是文藝要為中共(黨)的政治服務,即所謂文藝的工農兵方向,實質是宣傳階級鬥爭論和「無產階級專政論」;二是文藝的主調,是歌頌黨領導下的社會光明面、黨和領導人的功績,即宣揚黨性,而非揭露黑暗面。在宣傳「毛講話」的同時,清算一批寫黑暗面的作家和作品,如王實味及其散文〈野百合花〉。

  「毛講話」後來被稱為毛「文藝思想」的「集中體現」,它催生了「偉光正」(偉大、光榮、正確)式的「歌德」(歌功頌德)文藝,即「黨性文藝」。

  整風,指延安整風運動(1942—1945)。這是毛主導、康生負責推動的黨內整風,實是整幹肅反和政治大清洗。許多幹部和投奔延安的城市知識青年,在刑訊逼供下被指為托派(托洛茨基派)、內奸、國特、日諜,不少人被陷害關入牢房或打殘、殺害。

  造神,指毛正式成為中共領袖、以宣傳「毛澤東思想」為主調的造神運動(1943—1945)。在抗戰前、中期(1937—1942),毛未坐上第一把交椅(總書記張聞天是名義的最高領導人),但以政治局常委、軍委主席身份控制實權。在1943年3月的政治局會議上,毛當上黨主席,正式成為「第一把手」。不久,中共中央機關報《解放日報》(延安)提出「毛澤東思想」概念。

  在1945年夏的中共七大和七屆一中全會,由劉少奇等推動,把「毛澤東思想」確定為黨的指導思想;劉的親信彭真,則在會場首先喊「毛主席萬歲」。這是抗戰期間造神的「高峰」。


  創作黨性文藝 順應政治需要

  《白毛女》由延安魯迅藝術學院編劇,於1945年4月首演,這是「毛講話」發表3年後的事。

  《白毛女》後來長期處於「革命文藝經典」的地位,其釋放的政治符號,本人的解讀是:

  第一,體現「毛講話」的「工農兵方向」、文藝為政治服務;也體現「黨性文藝」遵從「毛澤東思想」的指導。2016年的16號紅頭文件,稱《白毛女》是「毛講話」鼓舞下的「優秀作品」。

  第二,適應毛政治鬥爭的需要,包括對國民黨鬥爭、奪取政權,在「革命根據地」推行暴力土改製造仇恨的政治宣傳需要;亦關乎黨內整人、編造階級敵人的需要。

  《白毛女》誇大「封建地主」的剝削和壓迫,以虛假形象煽動人與人之間的仇恨和惡鬥。這是「無產階級專政論」之下,暴力主義對文藝創作的影響。

  從延安版到後來的電影、芭蕾舞劇等,《白毛女》被官方視為有功於「社會主義革命」,是宣揚毛思想的「革命文藝經典」。

  1945—1949年,《白毛女》(包括農村的話劇山寨版)在紅區廣泛演出,配合暴力的土改。中共透過分配土地,爭取農民參軍,擴充兵員,壯大共軍與國軍作戰的實力,最終奪取了政權,故有「解放軍打到哪堙A《白毛女》演到哪堙v之說,又稱《白毛女》是「刺刀尖上的文藝」。

  1949年之後,《白毛女》等成為許多政治運動的宣傳品。1950—1953的土改,1966—1976的毛文革特別是其間的「清理階級隊伍」,《白毛女》都是宣傳品,成為煽動仇恨、配合暴力主義行動的催化劑。

  在各種催化劑的泡沫中,出現慘絕人寰的場面,例如山西靜樂縣的土改:

  「開鬥爭會時,用來燙人的炭火、火柱、熨斗、鐵鍬等是必備之物,……還有老虎凳、棍棒、竹籤、……甚至是蠍子。連貧農團的孩子也……鬥地主兒子。很多人被當場鬥死,也有人自殺身亡。……有的村莊,對年輕漂亮的地主女人,作為勝利果實分配,有的女人不堪凌辱自盡。【3

  再如,1967年湖南道縣「清理階級隊伍」的屠殺:

  「有的被步槍鳥銃打死,被馬刀、菜刀砍死,被土製炸彈炸死,甚至被棍棒、鋤頭砸死;有的死於沉河、火燒、活埋;還有許多婦女被姦殺,孩子被活活摔死。【4

 
圖3,農村揪鬥地主,五十年代初。
 

  樣板戲缺人性 宣揚暴力主義

  毛文革後曾任上海戲劇家協會副主席的樂美勤,移居新加坡在南洋藝術學院任教,精研樣板戲。他接受新加坡報紙訪問,談「樣板戲往事並不如煙」,說:「樣板戲充滿階級鬥爭的意識,宣揚的是暴力革命,……不講人性,……搞樣板戲是以舉國體制,傾全國之力,從最高指示,最大權力,……太勞民傷財了。」【5

  從延安的秧歌劇《白毛女》,到現在的3D片《白毛女》,都有樣板戲的「特色」:暴力主義色彩很濃,也配合造神和政治鬥爭。

  毛朝長期鼓吹以「階級鬥爭」為綱,在造神的個人崇拜中,整人以增強集權,形成家長制一言堂。《白毛女》的仇恨之火,正好適應「天天講階級鬥爭」的政治需要。

  江朝借八九學潮風波清查「自由化」,有「姓資還是姓社」之問和「農村社會主義教育運動」,《白毛女》等樣板戲亦大派用場。

  今朝高舉2M(馬克思、毛澤東)旗幟,重新提階級鬥爭論,鼓吹刀把論6,渲染西方和「敵對勢力」的「西化亡我」,喊出「敢(強)亮劍、震懾力」和「亮利劍」的口號。《白毛女》也在亞文革中走紅劇場、影院。

 

 註:

 1,
中共黨史資料(月刊,北京)2003年第2期,頁147。
 2,http://www.81.cn/sydbt/2016—04/08/content_6996500.htm
 3,炎黃春秋(月刊,北京)2011年第4期,頁77。
 4,財經(雙周刊,北京)2007年9月3日193期,頁151。
 5,訪旅居本地上海劇作家樂美勤 樣板戲 往事並不如煙
 6,新家長強亮劍 刀把論又走紅

 
 表1,與《白毛女》有關的大事記
 

 

 

 

與《白毛女》
有關的大事記
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