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LEBRITIES PRESS (HK)
  

 
 
 

 

李克強說飢餓 開路條去討飯


丁望


原載:信報2014.3.20
   時事評論版(A23版) 
   思維漫步 專欄
上網:2014.3.26
字數:原文1,888,上網2,812


  黨總頌毛,國總不諱言「飢餓」。在3月人大年會上,兩人站立各有「傾斜」.路透社圖片

  關鍵詞歷史,飢餓,大飢荒,討飯,餓死,人禍,人民公社,包產到戶,改革
  評介人物:李克強,王岐山,田紀雲,萬里,溫家寶,吳官正,張賢亮,趙紫陽,毛澤東
  引述歷史典籍: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戰國策.趙策一)。觀之上古,驗之當世,……察盛衰之理(賈誼:過秦論)。

  歷史是抹不掉的「存在」。在時間消逝中形成的歷史隧道,有印刻在眾人腦海堛滌O憶。英國史學家哈多克(B. A. Haddock)在《歷史思想導論》(An Introduction to Historical Thought)說,歷史與其他形式的知識不同:「它不是抽象的概括,在頭腦的官能中,它相當於記憶。」這是有別於「相當於想象或理智官能」的詩歌或哲學之處。

  中共十八大後,有政治要人稱不要「有歷史虛無主義」,不要懷疑或否定毛澤東的「偉大歷史功績」。在重樹毛澤東「高大形象」的宣傳攻勢中,極左派和極毛派又頌揚毛時代「沒有飢餓和貪污」;更有人稱,「大飢荒」和「餓死3,000萬人」是敵對勢力的編造。

  尊重歷史事實者,挺身而出說出真相。在3月人大年會期間,李克強提到文革時「吃不飽肚子」。王岐山也講過「吃不飽」的往事;田紀雲的回憶錄,更提到大飢荒:「到處鬧浮腫,餓死人,非正常死亡人口達數千萬。」這三位,是現任或退任的「黨和國家領導人」,並非什麼「敵對勢力」。

  集體記憶中 難忘吃不飽

  大躍進(1958-1960)、人民公社(1958-1984)和文革(1966-1976)的浩劫,從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吃不飽」的日子,超過3,000萬人餓死(絕大多數是農村居民)的大飢荒(1958-1962),早已是眾人的「集體記憶」。一句「歷史虛無主義」、一串頌詞(毛時代沒有飢餓),豈能洗掉「集體記憶」?這就是近期許多人站出來講飢餓往事的原因。

  在人大年會的「313記者會」,李克強總理拉開記憶帷幕,說:「我回想起30多年前,我在農村作村幹部,那時候起早貪黑,……到頭來就是吃不飽肚子。」

  這是年會期間第二次說飢餓。在記者會前,他參加分組討論說過飢餓和逃春荒:「想起自己當生產隊的『頭兒』的時候,因為大隊媊Y重缺糧,……不得不拿著公章給婦女和兒童開了『逃春荒』的證明。」(http://www.guancha.cn/politics/2014_03_12_213033.shtml

  李克強生於1955年,文革爆發時11歲,只念到小學五年級。在「停課鬧革命」的毛時代無書可讀,1974年19歲時到安徽鳳陽縣大廟公社東陵大隊當農民。1976年,調往大廟大隊當中共黨支部書記(相當於現在的村支書),直到1978年入北大法律系讀書,才離開農村。

  鳳陽是明太祖朱元璋的家鄉,毛時代的農民生活貧困。大躍進期間,安徽「左王」曾希聖亂吹「豐產衛星」,又高額徵糧,導致500萬人餓死(據原安徽省委高幹張愷帆的回憶錄)。

  文革期間,各地仍時有飢荒,吃不飽是「普遍的社會現象」。李克強說的「逃春荒」,是指在春季糧荒時到外縣、外省(飢荒較輕之地如浙江、江西的一些縣市)討飯,討飯者要有「路條」(逃春荒證明)。

  安徽農民說 想吃飽肚皮

  他沒有敘述飢餓的實際景象。官方新華社較早前發表〈飢餓:中國人不能忘卻的記憶〉一文,稱大飢荒給年長者「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它提到鳳陽的實況:「安徽省鳳陽縣小崗村61歲的村民嚴宏昌,回憶起1959年至1961年的飢荒時說:那三年,我們村媥j死很多人。家堣H到處挖野菜,煮出來的野菜稀飯,先給老人、孩子吃,剩下的給幹活的男人吃,主婦摸摸鍋堙A沒有了就不吃。……出現婦女餓昏、餓死的事情。」

  北京官方老牌雜誌《新華月報》二月號,轉刊凌志軍的〈揭秘改革派如何推動農村變革〉,提到1977年冬,中共安徽省委第一書記萬里(1985年起省委第一書記改稱書記,書記處書記改策副書記)在安徽鄉村考察,遇到一位穿破爛棉衣的年輕人,問他有何要求,他拉開棉衣拍肚皮說:「吃飽肚子。」

  萬里稍後與隨行人員說:「一個種地的,自己吃不飽肚子!我們共產黨幹了30年,連這麼一個要求都不能滿足!我們再不讓他們吃飽飯,總有一天,我們自己也會吃不飽飯。」

  一篇記述王岐山的文章,提到他在陝西延安馮莊公社當農民的往事,稱他「對這段艱苦生活仍記憶深刻」。說他跟東北的同學見面時很想哭:「他們幹活累了至少還吃得飽啊。我這是累了還吃不飽。」

  在人大年會期間,北京官方「中國經濟網」等,選刊田紀雲的回憶錄,提及數千萬人餓死是人禍。田氏曾任中共政治局委員、副總理。他說,人禍就是瞎指揮、烏托邦式的空想社會主義、左傾機會主義。(http://news.china.com/history/all/11025807/20140305/18375853_3.html

  每一個細胞 都呼喚食物

  在這三位之前,溫家寶於2011年的「網談」中,就提到六十年代讀大學時「吃不飽」。

  吳官正在《閑來筆潭》(2013年5月出版)也說飢餓的苦味、吃殘餘飯菜的美夢:「大學時做夢,有時怪怪的,時值災害之年,醒時飢來夢時吃,幾乎每夢必『吃』。一次夢見下大雪,豐收了,吃得飽飽的,醒後,還用舌頭舔嘴唇。還有一次夢見畢業後被分到北京飯店端盤子,客人吃過後,把剩下的殘湯剩飯風捲殘雲般掃蕩一番,飽飽吃了一頓,醒後仍似餘味未消。」

  吳官正曾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紀委書記(2002-2007在任);1959-1965,在清華大學動力系本科讀書。

  連毛澤東的文集,都提到「吃不飽」和官員貪污,怎麼可說毛時代「沒有飢餓貪污」?本欄2013年12月12日文〈白紙黑字記錄 毛時代貪官多〉對此有論述(http://www.celebritiespress.com.hk/01131212.htm)。

  香港年輕人未識飢餓滋味。名作家張賢亮的感受是:「那個時候我全身每一個細胞都在呼喚食物,已經達到了人最低的生存標準,人活得就像野獸一樣。」


  飢餓的滋味,除了老想「吃飽肚皮」之外,有人在「大躍進」時以雞糞充飢。《炎黃春秋》發表王泓的〈躍入「共產主義」的悲壯實踐〉,提到河南一個小鎮老婦的實況:「一個寡居老太太用雞糞攤餅子吃。我馬上趕去看她。見面後,才知情況更為嚴重,那時雞已很少,她怎麼能攢到這麼多雞糞呢(小櫃還有半櫃)?看來她早作了長期打算,而且說食堂化時,她吃不飽就拿它來貼補。」(2006年第1期,頁30)。

  後來,公社不准養雞(割資本主義尾巴),飢餓者想吃雞糞也不行。

  包公解飢餓 應以史為鑒

  上述講真話者,都有豐富的農村生活經驗,有的主持或參與三農工作(如溫和田),是大飢荒歷史的見證人,是主張深化改革的開明派。

  他們說飢餓,是為改革寫一個「註腳」:「改革,解決了長期存在的吃不飽問題,不改革沒有出路。」1978年以來的農村經濟體制改革,從包產到戶和恢復自留地開始,由「餓鄉」鳳陽縣小崗村農民冒險嘗試,「自力救濟」想辦法「救肚子」獲得萬里的支持。後來各地推廣包產到戶,絕大多數農村擺脫了飢餓,此即所謂「一包就靈,包公解飢餓」;民間有順口溜:「要吃米找萬里,要吃糧找紫陽。」萬里、趙紫陽分別在安徽、四川推動包產到戶等改革,農民逐漸可以「吃飽」肚皮。包產到戶的改革,是農奴解放運動,被稱為「邁向共產主義天堂」的人民公社,於1984年解體。

  歷史並不只是留下記憶。更有思考價值的,是歷史經驗、人禍教訓,與社會現實之間存在的思維空間。《戰國策.趙策一》謂:「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漢初思想家賈誼(前201-前169)寫〈過秦論〉,引述此句並「伸延解讀」:「觀之上古,驗之當世,……察盛衰之理。」這是後人應深思之處。

  (後記:本文上網前,補充了三小段:萬里遇見「餓民」、吳官正「每夢必吃」和小鎮老婦吃雞糞充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