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LEBRITIES PRESS (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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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年說汗血馬 公主嫁祖與孫


丁望

原載:信報〈思維漫步〉欄
   2014.2.6(A13版)、2014.2.13(A17版,星期四)
原題:錢穆史著說馬 劉亞洲有贊語/馬年說汗血馬 第二次甲午戰
上網:2014.2.28
字數:原文3,760,上網3,933

  關鍵詞:年,載體,歷史典籍,服牛乘馬,戰馬,汗血馬,天馬,大宛,烏孫,西境政策,和親,騎兵,西域之戰,戰利品,蒲陶,祖孫共妻,戰爭代價
  相關人物:
漢武帝,張騫,李廣利,江都公主(劉細君),唐玄宗,王翰,李頎,杜甫,錢穆,劉亞洲,溫家寶,林行止,高亨
  引述歷史典籍:
左傳.僖公三十三年,易經.繫辭,史記.大宛列傳,漢書.西域傳,資治通鑑.漢紀,新唐書.王求禮列傳
  引述古典詩詞:
  
蒲陶美酒夜光杯(王翰:涼州詞);空見蒲桃入漢家(李頎:古從軍行);
  白日登山望烽火,黃昏飲馬傍交河。……公主琵琶幽怨多。(李頎:古從軍行);
  憶昔先皇巡朔方,千乘萬騎入咸陽,陰山驕子汗血馬,長驅東胡胡走藏(杜甫:憶昔);
  邊亭流血成海水,武皇開邊意未已。君不見漢家山東二百州,千村萬村生荊杞(棘)(杜甫:兵車行)

  馬年說馬,是北京、台北、香港媒體近日的話題,論者多著墨於馬年運程、賽馬。就十二生肖而言,〈林行止專欄〉最富史料和可讀性。林氏不只是財經第一筆,也是掌故第一筆,讀報刊上的掌故,本人首選他的作品,特別是每年春節生肖系列。

  馬年來臨前,北京出版錢穆(1895-1990)教授的《中國經濟史》。在此書出版前,北京名公子、國防大學政委劉亞洲上將大讚錢穆史著論馬,引發知識界在春節前後的「熱議」。

  馬年說馬,不能忽略戰馬。本文從錢穆史著和劉亞洲贊語說起,述評馬的載體功能,戰爭與良駒,天馬、西極馬、汗血馬與漢武帝的大宛之戰;本文也沿著歷史脈絡,思索與戰馬有關的「歷史教訓」,論述征西的戰利品、沉重的代價和〈罪己詔〉,涉及漢公主面對烏孫「祖孫共妻」奇俗的困擾。

  從服牛乘馬 到騎兵出戰

  錢穆的《中國經濟史》,是新亞校友記錄的講稿集,於1991年連載於《信報》。此書和其他史著,有中西交通史的論述,觸及漢代的戰爭。其中《秦漢史》引《漢書.西域傳》,提及大宛等國之天馬、汗血馬,論及漢代兵制。

  劉亞洲的《中國軍改宣言》,從宋朝(906-1279)對外戰爭多吃敗仗,提到戰敗原因的研究,他說:

  「歷史學家錢穆的研究頗有意思。錢穆認為,中國的地理形勢,到了黃河流域,就是大平原。一出長城,更是大平原。所以在北方作戰,一定得要騎兵。而中國要對付北方塞外敵人,更非騎兵不可。而當時騎兵所需的馬匹,在中國只有兩個地方出產,一在塞外,……即今天河北內蒙一帶;一在西北,就是今天河西走廊一帶。而這兩個出產良馬地方,在宋初開國時,正好一個被遼拿去,一個被西夏拿去,都不在中國手堙C」(頁426、427)

  在劉亞洲之前,溫家寶於2011年在北京師範大學的演講,稱錢穆為「一代國學大師」,熱心教育(本人於2011年6月23日發表評論〈溫家寶說錢穆 教之本在良師〉http://www.celebritiespress.com.hk/01110623.htm)。溫氏是首位「高度評價」錢穆的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劉對錢氏的讚賞,或與溫的演詞有關。

  馬,是與戰爭、交通運輸和商業、體育和娛樂息息相關的載體。其載體的功能,本欄分為三大類:作戰、運輸、體育競技和娛樂(賽馬、馬球、馬戲)。劉亞洲說的騎兵,是馬的第一類功能。

  歷史典籍不乏「服牛乘馬」之句,如《新唐書.王求禮列傳》:「自軒轅以來,服牛乘馬。」語出自《易經.繫辭》:「服牛乘馬,引重致遠,以利天下。」

  服和乘,均是駕駛之意。這是取《易經》專家高亨教授的解釋:「服乘,皆駕也。此謂用牛馬駕車,以運重物,行遠路。」

  「服牛乘馬,引重致遠,以利天下」,正是馬和牛載體功能的最好詮釋。馬的載體功能,是讓人或物乘載,負重由近而遠,達致「利」的效益。

  本欄對「利」的解讀,一是有以車(或騎)代步的方便(運輸的效益);二是經商者可從運輸、貿易(如雲南茶商馬幫)、競技(如賽馬)中獲取利潤。

  馬參戰之利,則在於馬具有快速、負重、越野、耐勞的特性,適於北方大平原或山路崎嶇之地的作戰。

  大宛有善馬 天馬西極馬

  馬成為戰爭的載體,衍生騎兵此一兵種。據古代考古文獻,商代、周朝已有騎兵,秦朝(公元前221-前207)的騎兵更具常規化。

  秦的軍隊有徒兵(步兵)、車兵、騎兵和舟師。秦始皇陵兵馬俑坑,第二坑有騎兵,是秦軍有騎兵編制的史證。秦主力是步兵,舟師則只是運載兵、糧的船隊,不能視為類似當今的海軍。

  在古代戰爭特別是與周邊外族打仗時,馬的「角色地位」逐漸增強,故古書中常見「厲兵秣馬」之語,如:「鄭穆公使視客館,則束載厲兵秣馬矣」(左傳.僖公三十三年);再如:「今將秣馬厲兵,爭衡中國」(晉書.四夷.西戎傳)。磨礪兵器(厲兵),以草料(秣)喂飽戰馬,顯現「戰備」狀態。

  在對外族備戰或開戰中,尋找或獲取良駒以充實騎兵裝備,是朝廷應對戰爭的大事。

  西漢(公元前206-公元8)與西部外族的戰爭頻繁,漢武帝(前141-前87在位)對匈奴、大宛等國之戰,對戰馬的需求更甚。

  漢武帝派張騫出使西域(前138-前126、前119-前115),發現匈奴和烏孫、大宛等均有好馬(善馬)。《史記.大宛列傳》云:「天子……得烏孫馬好,名曰『天馬』。及得大宛汗血馬,益壯,更名烏孫馬曰『西極』,名大宛馬曰『天馬』」;「烏孫多馬,其富人至有四五千匹馬。」

  烏孫在今新疆伊犁河流域,南北朝時遷蔥嶺以北。大宛在新疆以西帕米爾高原的西麓,今中亞的費爾干納盆地,在烏茲別克、塔吉克、吉爾吉斯三國(前蘇聯加盟共和國)的交界地帶。

  與烏孫和親 取大宛善馬

  武帝的「西境政策」之一,是維持高祖、文帝、景帝的「厚賄」與「和親」。此政策的戰略訴求,本欄稱為建立與鄰邦的「柔性空間」。

  實例之一,張騫出使西域時「厚賂」烏孫,助漢抗匈奴(今外蒙一帶)。烏孫王昆莫(王的名稱)「以千匹馬聘漢女,漢遣宗室女江都翁主往妻烏孫」(史記.大宛列傳)。「宗室女」是指劉邦後代、江都王劉建之女劉細君(江都公主),入烏孫後為昆莫的右夫人。達致漢、烏睦鄰,以烏牽制匈奴,又獲良馬供應。

  「西境政策」之二,是向「不友善」或侵略者開戰,其中與匈奴、大宛之戰頻繁。

  武帝派李廣利率軍攻大宛,自公元前104年開始,苦戰三、四年。出戰是基於西境安全的戰略,但天子「好宛馬」(史記.大宛列傳),也是揮兵的催化劑之一。

  大宛之役,漢軍戰利品之一,是大宛善馬,汗血馬是善馬中的頂級。據《史記.大宛列傳》之集解,此馬是大宛高山上的野公馬,與五色母馬交配而生,頸部顏色如血,故名汗血馬,武帝稱為「天馬」。

  漢之後,歷朝的征西之戰,往往也以汗血馬為戰利品。杜甫(712-770)詩云:「憶昔先皇巡朔方,千乘萬騎入咸陽,陰山驕子汗血馬,長驅東胡胡走藏。」(憶昔)

  當今的汗血馬,多出自土庫曼。土庫曼是前蘇聯在中亞的五個加盟共和國之一,現為不結盟國家,位於中亞之西,靠近堮,盛產石油天然氣。在蘇聯解體後,舊體制弊端仍在,在全球的各類指數排名都甚低:2012年,人均GDP近6,000美元(2012),排185國中的88(中國大陸排87);清廉指數排168(最末位175);新聞自由排176(最末180)。*

  戰利品之二,是蒲陶和蒲陶酒、苜蓿。《史記.大宛列傳》稱大宛民俗嗜酒,馬則嗜苜蓿。它寫道:「宛左右以蒲陶為酒,富人藏酒至萬餘石,久者數十歲不敗(壞)。……漢使取其實來,於是天子始種苜蓿、蒲陶肥饒地。」

  蒲陶即後來稱為葡萄的水果,在《史記》和《漢書》中,蒲陶又寫成蒲萄或蒲桃。唐代的歷史文獻,亦多寫為蒲陶,如王翰(生卒不詳)的〈涼州詞〉:「蒲陶美酒夜光杯」;再如李頎(690-751)的〈古從軍行〉:「空見蒲桃入漢家」。

  蒲陶之名,或是從大宛話直譯(音譯)過來。漢代傳入大宛蒲陶、蒲陶酒及釀造術,是中西交通史中有利於農業發展的一件事。

  漢公主和親 下嫁祖與孫

  匈奴、大宛之戰,勞師動眾,代價沉重。

  黃仁宇的《中國大歷史》論述武帝出戰匈奴,「每一次典型的戰役有十萬騎兵參加。……每次用兵,以牽涉五十萬人為常態。」(頁55)套用現代軍事用語,這是「大兵團作戰」。

  對大宛的用兵規模亦大,常動用騎兵數萬。

  西域戰事頻繁,財政支出浩大,導致民眾的役、賦甚重,兵員傷亡甚多,積聚民怨甚深。

  戰爭的另一代價,是漢宗室、江都公主遠離故國「和番」。在習俗差異很大的異邦,「語言不通、公主悲怨,自為作歌:嫁我兮天一方……居常土思兮心內傷,願為黃鵠兮歸故鄉。」(漢書.西域傳)

  李頎的〈古從軍行〉云:「白日登山望烽火,黃昏飲馬傍交河。……公主琵琶幽怨多。」交河,在今新疆吐魯番西北,古時戍邊、牽馬飲水之地;「琵琶」,與江都公主「和番」的故事有關,她遠嫁烏孫途中,曾在馬上彈琵琶,瀰漫幽怨之情。

  昆莫年老,讓孫子娶她為妻。她不從,上書武帝,天子示:從烏孫俗,聯烏「共滅胡(匈奴)」。她只得轉嫁前夫之孫,後生一女。

  漢周邊外族,多有奇異性習俗,如吐藩(今西藏)的兄弟共妻,匈奴的兄死弟娶寡嫂和父死娶後母。昆莫與孫先後娶江都公主,有人說是「祖孫共妻」,但不同藏族的兄弟「同時」共妻。這種與儒家倫理背道的奇俗,是江都公主面對的困擾。

  武帝晚年,檢討戰爭導致民疾,公元前89年下詔書「悔罪」。《漢書.西域傳》謂,天子曰:「軍士死略離散,悲痛常在朕心」,「當今務在禁苛暴,止擅賦(阻止地方官巧立名目擅自徵稅),力本農」。史書稱此詔為〈罪己詔〉(或〈輪台罪己詔〉)。

  據《資治通鑑.漢紀》,武帝稱:「朕即位以來,所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自今事有傷害百姓,糜費(浪費資財)天下者,悉罷之。」

  戰爭代價重 汲歷史教訓

  前人的歷史經驗,後人應汲取的歷史教訓,是歷史遺留的精神財富。武帝西域之戰,值得大家深思的歷史啟示是:沒有人可迴避沉重的戰爭代價。杜甫的〈兵車行〉:「邊亭流血成海水,武皇開邊意未已。君不聞漢家山東二百州,千村萬村生荊(杞)棘。」雖然,「流血成海水」是文學的誇張描寫,但從漢武帝(武皇)到唐玄宗(712-756在位)的戰事頻仍,造成了大量家破人亡的悲劇,戰爭代價太沉重了。

  (後記:原載兩文合併成一文上網,略有增、刪和修改)

  *請參閱拙作〈土庫曼汗血馬 天然氣長管送〉(2007年11月7日,http://www.celebritiespress.com.hk/01071107.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