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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中無一男兒 引發伸延爭論

丁望

原載:信報2013.6.27 星期四 
   時事評論版(A19版) 
   思維漫步 專欄
上網:2013.6.30


1991年819政變,出動坦克。網絡圖片

  關鍵詞一男兒,蘇共垮台,後蜀,花蕊夫人,淪亡,伸延解讀
  評介人物:孟昶,費氏花蕊夫人,劉少奇,陳少敏,麥德韋杰夫,秦暉,胡德華
  引述古典詩詞:君王城上豎降旗,妾在深宮哪得知?十四萬人齊解甲,可無一個是男兒(花蕊夫人.述國亡詩)
  引述史著:《新五代史.後蜀世家》,《新五代史.唐明宗家人列傳》,《十國春秋》

  在「廣州戰區」對師以上高幹的「內部講話」,中共新總書記以「『城頭變幻大王旗』1 只是一夜之間」,描述1991年8月蘇共的迅速垮台;慨嘆危急時「竟無一男兒」,感到「非常痛心」。「無一男兒」之說,引起廣泛的伸延爭論。

  對於「無一男兒」的回應,可粗分為兩類,一是思考型的官員、學者和高幹子弟(公子黨),大都認為蘇共垮台和蘇聯解體「不足惜」,要汲取歷史教訓,深化改革,緩解「社會矛盾」;二是體制內的極左派和體制外的極毛派,回應「非常痛心」之說,把蘇共對思想「失控」和西方的「西化顛覆」,稱為蘇共垮台的最主要原因,因而鼓吹強化意識形態控制和「反自由化」。

  第一類人士,如學者資中筠、秦暉和公子黨胡德華等,表達了對「無一男兒」的伸延解讀。

  清華大學教授秦暉,在北京的共識網發表〈蘇共末日:尚有一人是「男兒」〉2,提到在「土崩瓦解中」,「有一個『男兒』挺身而出捍衛蘇共」,他是亞歷山大諾維奇.麥德韋杰夫,恢復黨籍才一年多的「民主派共產主義者」。秦氏指出,在1991年8月29日蘇聯最高蘇維埃討論蘇共暫停政黨活動時,他表示反對。

  新老總引述 花蕊夫人詩

  「內部講話」引述的「無一男兒」,有一段典故。秦暉說,「無一男兒」語出五代十國後蜀亡國宮妃費氏,說的是「後蜀不戰而降,十四萬人同解甲,寧無一人是男兒」。

  秦氏未說詩句源自何歷史典籍。本人查閱正史《新五代史》和《宋史》,兩書均無費妃之傳記;清代史學家吳任臣(1628-1689)的《十國春秋.後蜀列傳》,則有些相關的文獻。

  唐朝(618-907)之後的五代十國時期(907-979),後蜀(933-965)在今四川省。後蜀末帝孟昶(934-965在位)貴妃費氏,號稱花蕊夫人,與後唐(923-936)明宗(李嗣源)之淑妃王氏一樣,為後宮絕色美人。《新五代史.唐明宗家人列傳》云,淑妃為餅家之女,「有美色,號『花見羞』。」3

  費氏則還善歌舞,又擅作詩填詞。後蜀淪亡,孟昶七日而卒,花蕊夫人淪為宋太祖趙匡胤(927-976)的「戰利品」。在宮中,她回應太祖詠了一首述亡國之詩:「君王城上豎降旗,妾在深宮哪得知?十四萬人齊解甲,可無一個是男兒。」

  吳氏的《十國春秋》謂:「國亡入宋,宋太祖召使陳詩,誦亡國之由,其詩有『十四萬人齊解甲,可無一個是男兒』之句」。4

  秦暉引的詩文,是「同解甲」和「寧無一人」,或是因史籍版本不同,也可能是抄錄之筆誤,但語意一樣。

  北京有一百科網詞條「述國亡詩」,稱花蕊夫人之詩據《十六國春秋.蜀志》5,實誤。《十六國春秋》是寫魏晉南北朝五胡十六國的十六國,著者為北魏末年史學家崔鴻(478-523)。撰寫「百科」者恰似說了相聲〈關公戰秦瓊〉(漢末三國人戰唐代人)。

  翻閱《新五代史》可知,詩文是後蜀崩潰的「真相」。《新五代史.後蜀世家》提及孟昶受兵臨城下之困,竟無一人肯為他出戰,昶嘆曰:「吾與先君以溫衣美食養士四十年,一旦臨敵,不能為吾東向放一箭,雖欲堅壁,誰與吾守者邪!」6 花蕊夫人詩中之「君王城上豎降旗」,正是孟昶降宋淪亡的寫照。

  「無一男兒」之嘆,不僅出自花蕊夫人,也存於孟昶之母、皇太后李氏。據《新五代史.後蜀世家》,她不滿孟昶降宋苟且偷生,在昶降宋七日而卒後,她不哭泣,曰:「汝不能死社稷,苟生以取羞。吾所以忍死者,以汝在也,吾今何用生為!」因不食而卒。

  李氏語的「潛台詞」,可解讀為降宋的孟昶也非「一男兒」。非「一男兒」,與奢靡、沉迷房中術、用人不當有關,《新五代史.後蜀世家》云:「昶好打毬走馬,又為方士房中之術,多採良家子以充後宮。」



五代十國後蜀亡國宮妃花蕊夫人畫像

 

  加罪劉少奇 黨中無男兒

  現在,北京各界對「一男兒」的伸延解讀,以「胡德華發言」(在《炎黃春秋》2月座談會)最為轟動。

  胡德華言:「說蘇聯人民竟無一人是男兒,……什麼樣的人是男兒?是不是手握現代化的武器,駕駛第三代主戰坦克向手無寸鐵的蘇聯人民開槍開炮,橫衝直撞的軍人就叫男兒?」7

  這些「不足惜」論者,未提在毛澤東時代中共黨內也難有「一男兒」。最具「時代標誌」的,是1968年10月,毛操控中共八屆十二中全會,「把劉少奇永遠開除出黨」,稱他是「黨內頭號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埋藏在黨內的叛徒、內奸、工賊」,「是罪惡纍纍的帝國主義、現代修正主義和國民黨的走狗。」8

  出席者對上述「決定」舉手表示贊同時,只有陳少敏(1902-1977)老大姐藉口不舒服而搖頭,然後伏在桌上未舉手,此即「黨內無一男兒」的「典型畫面」。

  陳大姐冒險 權充一男兒

  陳氏是中共第一代老革命,曾任新四軍第五師副政委,為李先念的副手,具資歷優勢。1949年後失意於政壇,只任中共中央委員、總工會副主席。她不舉手,雖不致於有「上斷頭台」風險,卻有入秦城監獄之危。

  文革結束後,改革大家胡耀邦以愧疚的語調發表感慨,稱自己(中共八屆中央委員)「抱著夫復何言和不得已的態度,勉強舉手」,說:「一個老大姐,敢於冒天下之大諱,沒有舉手,這就是陳少敏同志。」

  非常有「可比較性」的,是陳少敏與麥德韋杰夫均為黨內備受打擊、排擠被邊緣化的「老同志」。秦暉稱為蘇共「唯一男兒」者,被開除黨籍二十年、著作被禁。

註釋:
 1 引詩「城頭變幻大王旗」,寫三十年代初中國軍閥混戰政局多變,出自魯迅的七律〈慣於長夜過春時〉,收入《南腔北調集.為了忘卻的紀要》,1931。
 2 原載《經濟觀察報》(北京)2013年3月23日,共識網(北京)同日上網,http://www.21ccom.net/articles/qqsw/qyyj/article_2013032379680.html
 3 宋.歐陽修:新五代史,中華書局(北京),1974,卷十五,頁158。
 4 清.吳任臣:十國春秋.後蜀列傳,清版翻印本,國光書局(台北),1962,卷五十。
 5 http://baike.baidu.com/view/647757.htm
 6 同3,頁807。
 7 中華網(北京),2013年6月17日,http://club.china.com/data/thread/1011/2761/38/84/0_1.html
 8 紅旗雜誌1968年第5期,頁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