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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喚耀邦亡魂 嘆奇冤問蒼天

丁望

原載:信報2010.4.21 
   時事評論版(第19版) 
   思維漫步 專欄
上網:2010.6.22

 

  4月的江南,多陰天。在陰天,在寒風細雨中,許多人千里迢迢來到江西東北的共青城;在改革家胡耀邦的陵園獻上一束鮮花,對他寄以無盡的哀思。

  還有人在媒體發表文章紀念胡氏,溫家寶總理在《人民日報》發表的〈再回興義憶耀邦〉、《炎黃春秋》月刊的幾篇文章,引起的迴響最大。

  溫氏的文章,表示敬佩胡氏的實事求是、致力於改革和「光明磊落的高尚品德」;說他「密切聯繫群眾、關心群眾疾苦」。

  《炎黃春秋》的劉崇文回憶錄,記述胡氏下台前後(1987)和亡故前後(1989)的高層爭論、胡氏的心境,頗具文獻參考價值。

  人們懷念胡氏,抒發對冤案不平之情,在哀思中表達悲劇不再重演的期望,恰似唐.李商隱(813-858)詩云:「路有論冤謫,言皆在中興。」胡氏的悲劇,在於以極大的魄力平反1955年以來的政治冤案,讓數千萬人(包括黑五類家屬)走出政治的地獄,他自己卻在政治冤屈中鬱鬱以終。這是今天紀念胡氏應深思之處。

  小平翻臉 耀邦蒙冤下台

  劉崇文曾任共青團中央辦公廳主任,1988、1989年擔任耀邦的政治秘書,對耀邦的改革理念和政治處境了解很深。

  劉崇文回憶錄的著墨處,本欄歸納為三點。第一,是1987年1月以「黨內生活會」的突擊方式批耀邦,是他未料及的;更令他意外的,是大家長鄧小平翻臉,狠狠把他整下台。
劉說:「在中央生活會前,耀邦同志完全被蒙在鼓堙C……他壓根兒沒想到,沒過兩天,鄧小平就找他談話,嚴厲地批評他,接著就是被迫辭職,中央召開他的『生活會』,最後被免去總書記職務。」

  劉崇文透露:「在他下台前後,小平同志曾對他說,你的問題揭到哪媞潃堙A讓大家揭。還說:你總覺得我妨礙了你!你想樹立自己的形象!生活會後,他(按:指耀邦)曾同李昭(按:耀邦夫人)去看望過鄧小平一次,談了15分鐘左右,鄧很冷淡。在我們日常的交談中,他盡量回避鄧小平和陳雲同志,萬不得已時也從不直呼他們的名字,而是用摸右邊耳朵代表指小平,摸左邊耳朵代表指陳雲,可見其之噤若寒蟬。」

  第二,是耀邦下台後背負「待罪之身」的包袱,不敢輕意走訪朋友、與民眾見面,有話欲言還止,有再遭秋後算帳的恐懼。

  劉崇文說,他「還心有餘悸,唯恐再有什麼閃失,又招致不測。」劉又透露,他想外出走走,「想到天津去,覺得和李瑞環比較熟悉,去他那兒可能方便一些,……總覺得自己現在『待罪』之身,深怕連累、影響了別人」。

  第三,是耀邦一再向劉崇文提及劉少奇的冤案,意在應深思出現此冤案的制度弊端。

  羅織罪名 免職程序不公

  在劉崇文的回憶錄發表之前,中共中央前政治局常委胡啟立、政治局委員田紀雲,在《炎黃春秋》發表過文章,紀念耀邦並讚揚他的改革,特別強調他任總書記期間決定的大事,都經過中央書記處討論(啟立、紀雲均為書記處書記),婉轉地為胡氏辯護,但避免觸及大家長。

  劉崇文則直言小平翻臉不認人的冷酷、對耀邦的誤會造成政治冤案。這正是許多人想說而不敢說的事實。

  耀邦的冤屈,在於一批人給他強加罪名,免職的程序不公正。

  1987年1月的中共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免去耀邦的總書記。會議公報指責他「違反黨的集體領導原則,在重大的政治問題上失誤。」這是一批元老和極左派羅織的罪名,耀邦經手的政策決定,都經書記處討論通過、報大家長小平和副家長陳雲批閱。

  以「黨內生活會」的方式迫耀邦下台,由政治局擴大會議決定總書記的職務,是程序的不公正。

  在1987年1月18日即政治局擴大會議公報刊出次日,筆者在《信報》第2版發表短評,指出對耀邦的處置違背中共黨章第22條,總書記的任免權在中共中央委員會全體會議,政治局擴大會議出席者有的並非中央委員,無權決定總書記的任免。

  免於恐懼 政治文明標誌

  清.袁枚(1716-1797)詩云:「平生自想無官樂」(消夏詩)。耀邦被免職,不再在政治漩渦中,本應可以過風平浪靜的日子,但他卻不能「免於恐懼」。他的餘悸在於大家長的變臉。

  耀邦在五十年代曾任中共川北區委書記,自了解川劇的變臉,變臉之術快速正是川劇的特點。但他卻未料到小平會變臉(總覺得小平對他的了解很深),令他有口莫辯,這是他最難消受的冤屈。

  他另一料想不到的,是狠批他的一批高幹,竟是與他能推心置腹的朋友,有的還是經常到他家吃飯、打牌的「親密戰友」(可參閱耀邦女滿妹的《思念依然無盡》)。

  從五十年代的高饒事件直到胡耀邦、趙紫陽的政治事件,都是「莫須有」的冤案。禍源在於「一黨領導」體制的弊端:沒有權力制約,沒有黨內民主,一言堂式的家長制剝奪了黨員應有的權益。

  連中共中央的總書記下台後也不能「免於恐懼」,芸芸眾生更難「免於恐懼」。

  胡溫當政後,雖不再發生高層的政治冤案,但建立在法律之下「免於恐懼」的文明社會,仍是舉步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