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訪民運人士陳潤芝寫六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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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訪民運人士陳潤芝寫六四

丁望

原載：信報〈思維漫步〉專欄，2009.6.10，第11版
上網：2013.7.8，更新2017.6.2
字數：原文1,888，上網2,240，更新3,955

前言：本文更新時略修改、補充，並附表。

　　關鍵詞：八九學運，民運人士，六四事件，六四二○，面子，存在

　　相關人物：趙紫陽，鮑彤，陳一諮，程真，王軍濤，李蘭菊，吳仁華，浦志強，遠志明

圖1，《六四二○》重印版封面。

　　1．八九學潮28　各地紀念會

　　歷史是無數「存在」的疊印。在漫長的歷史演變中，重大的政治事件、群眾運動，也許在一瞬間消失，但它的「存在」卻往往是永恆。如同德國存在主義思想家卡爾．雅斯貝斯（Karl Jaspers, 1883－1969）在《歷史的起源與目標》說的：「歷史的事物雖已一去不復返，卻在時間中永存。它是歷史，……是那種存在的標誌。」

　　八九學潮過去28年，後人應該深入思索的，是這種「存在」啟迪我們的「歷史教訓」是什麼。

　　今年是八九學潮28周年，維園的六四燭光晚會，又是許多港人悼念六四亡魂的聚會。多年前發表的拙文〈維園燭光晚會詮釋人文情懷〉，寫了這一段話：

　　「每年一次的六四燭光晚會，是香港特有的文化現象，有時間和記憶的積累，也有思考中的演化；恰如《孟子》云：所過者化，所存者神。」【註1】

　　除了香港，三藩市和溫哥華等地華人，也有紀念八九學潮28周年的一系列活動。

　　2．採訪廣場人　驚險與激情

　　每年6月的熱話題是八九學潮，從六四遊行、六四燭光晚會到六四出版物，都是議論紛紛。

　　資深電子媒體記者陳潤芝的《六四二○》，是重訪八九民運人士的專輯。1989年，她和亞視的同事李小媚、徐佩瑩、謝志峰等，在北京和平請願的第一線天安門廣場採訪，從6月3日、4日的槍聲中走過來，為港人提供視野頗廣的現場報道。

　　2008年底，她遠赴美國，重訪20年前的民運人士，寫下他們的今昔經歷、想法，重現八九學潮；專訪中，有當年的「雄姿英發」激情，也有「屈蛇」偷渡或跳海逃生的驚險，更有六四慘劇後的冷靜思考。

　　後來，作者出版「重印版」，白色的封面改為類似版畫的圖象。

　　對於不以歷史為研究專業的讀者來說，《六四二○》有助了解八九學潮輪廓、探索六四慘劇；對於當代中國政治史研究者而言，它是值得參考的「現場紀錄」。

　　3．高層爭論大　涉權威崇拜

　　《六四二○》的北京民運人士專訪，或可分為三類，一是八九學潮前參與政策諮詢、研究的參政者，包括中共中央總書記趙紫陽的政治秘書鮑彤、體制改革研究所所長陳一諮；二是流亡美國的八九和平請願參加者吳仁華、王軍濤、程真、遠志明；三是留在北京的民運人士浦志強。

　　專訪之外有附錄：四二六社論、趙紫陽五四講話、絕食宣言、零八憲章和六四日誌等。

　　在第一類專訪中，鮑彤、陳一諮的談話（或轉述），涉及中共高層的決策和爭論、八九學潮的政治背景。

　　作者轉述的鮑彤談話，最值得留意的是20年前5月10日的中共政治局會議，贊同趙紫陽平息學潮的和平方案，稍後卻被鄧小平等推翻（27－31頁），導致6月的武力鎮壓。

　　鮑、陳的談話，涉及權威人物的「面子」（24頁、125頁），這是關於八九學潮的報道極少觸及的秩序文化。

　　趙紫陽、胡啟立要改動「四二六社論」對學潮的定性（動亂），學生在反官倒的標語中觸及小平家屬，疏離了大家長專權下權威崇拜、權威服從的「習慣」，觸動了「一黨領導」體制的秩序文化。

　　 4．獲市民聲援　念無名英雄

　　第二類的專訪，著墨於二十年前和平請願者的激情、逃亡、新天地。作者描述六四之後程真坐火車逃到山西，車上碰到襯衣下面有一把槍的便衣警察，只是向她笑一笑，沒有什麼行動；車上一個婦女認出她，自告奮勇帶她到家裏住（80、81頁）。她逃亡香港，是在一隻走私船做「屈蛇」，一船都是男人「而且是走私犯」（84頁），她卻未受到傷害。

　　王軍濤的談話，特別強調學生和平請願獲老百姓同情，「連小偷都罷偷」（152頁）。──鮑彤也說過類似的話：「當時連小偷都感動了，說我們現在不偷東西了。」（25頁）

　　老百姓的同情，也體現於陳一諮的逃亡之路。他在海南島坐船去香港時，「有人派出幹將持AK45沿途護送。」（136頁）

　　香港學聯的李蘭菊（70頁）等和北京市的許多無名英雄，也熱心支持和平請願。

　　六四後跳海逃亡到澳門再轉到美國的吳仁華，原是中國政法大學中國古文獻專業的講師。他的談話，特別提到付出最大代價的，是北京的市民、工人。

　　吳仁華說：「很多男女老少為了保護天安門廣場的學生，冒著槍林彈雨，一批批的倒下，甚至有孕婦站在路中央去擋戒嚴部隊。為了一種理念，捨身取義。」

　　留在北京成為維權律師的浦志強也說，市民「在十里長街以血肉之軀抵擋了槍林彈雨。在他們中間有遇難的有坐牢的，只為扔幾塊磚頭燒兩輛軍車，便被判重刑甚至死刑。」（198頁）

　　5．風雨故人來　當事人反思

　　王軍濤、遠志明、吳仁華和浦志強的談話，都有冷靜的反思。

　　浦還批評海外的一些民運人士，「除了勾心鬥角聲名狼藉」，沒有替百姓做什麼實事。

　　他的另類聲音，反襯一些八九學潮知名者，在昔日「英雄光環」下忘記了當年奮不顧身保護他們的老百姓──今天窮愁潦倒的社會底層。

　　陳潤芝採訪20年前的老相識或「似曾相識」的民運人士，頗有「風雨故人來」之情，在政治風雨、生活奔波中話舊，也一起思考20年前的那場風雨中的血腥。在每篇採訪錄前，都有她對受訪者的簡介，也寫到角色的變換。

　　她的專訪，不只是再現八九學潮，從她的提問和接受《信報月刊》的訪問，可以看出她還寄情於對弱勢群體的社會關懷。她說：「有道義和責任去繼續關心中國的人民及社會。」（信報月刊2009年6月號43頁）

　　6．傅高義感言　無語問蒼天

　　在八九學潮28周年重讀《六四二○》，令人聯想哈佛大學教授傅高義（Ezra Vogel）著作《鄧小平時代》，對八九學潮的感言。在一篇書評中，本人有此「讀後感」：

　　「作者對天安門事件的感想，著墨於事年後的『奇蹟』：『在天安門事件後的20年裏，中國人享受著社會的相對穩定和經濟的快速增長，甚至是奇蹟般的增長。……避免了大規模的騷亂。今天，億萬中國人的生活要比他們在1989年時舒適得多。與中國歷史上任何時期相比，他們都得到了更多的國際信息和觀念』」（570頁）。

　　「讀到此處，我掩卷欲哭無淚，痛惜在和平請願中失去生命者；一個個天真的笑臉，在記憶的幃幕壘印，令人有無語問蒼天之嘆。」【註2】

　　比較《六四二○》中的天安門場景和《鄧小平時代》對「奇蹟」的述評，令人十分驚奇，後者的評語竟與官方的政治宣傳相似。

　註：

　1，維園燭光晚會詮釋人文關懷
　2，傅高義寫六四未解兩大疑問

表1，關於八九學潮／六四事件的圖書（部分）

序．出版年	作者（或編者），書名，出版者（出版地），圖書館編號	類別
1.1989	明報（編），六四餘震明報出版社（香港），712.900681	報道
2.1989	聯合報（編），天安門一九八九聯經（台北），628.6.1371	報道
3.1989	康榮、崔少明、黎廷瑤、何良懋（編）驚天動地一百日，亞洲週刊（香港）	報道
4.1989	余光中（編），我的心在天安門，六四事件悼念詩集正中（台北），628.661.5006	文藝／詩
5.1989	何芝洲（編著），血沃中華：八九學潮資料集新一代文協（香港）	資料集
6.1990	123名記者，採訪六四的烙印，青文（香港）	報道
7.1990	金耀基等神州悲劇的沉思：一九八九年天安門事件評析正中（台北），628.6.3312	評論
8.1990	陳蘊華（編著）長歌聊以代招魂：八九民運中國知識界的見證平鳴（香港）	報道
9.1990	陳一諮，中國十年改革和八九民主運動聯經（台北）	評論
10.1990	舒祺：沒有太陽的日子，映象無限	報道
11.1991	八九中國民運資料，中大學生會（香港）	資料集
12.1992	阮銘，鄧小平帝國*，時報文化（台北）	評論
13.1992	胡平，中國民運反思，牛津（香港）	評論
14.1993	北明，告別陽光：八九囚禁紀實，萬象（台北）	報道
15.1994	丁子霖，永誌不忘：六四受難者尋訪實錄九十年代（香港）	報道
16.1995	丁望六四前後（上）：對八九民運前後的政治分析遠景（台北），573.07 1007	學術研究
17.1995	丁望（編）六四前後（下）：附錄／文件與參考資料（1985—1995），遠景（台北），573.07 1007	文獻導讀
18.1995	楊思敏，六四刻，詩坊（香港），931.7.4668	文藝／詩
19.1996	陳小雅，天安門之夢：八九民運史，風雲（台北）	學術研究
20.1997	吳國光，趙紫陽與政治體制改革* 太平洋世紀（香港）	評論
21.1997	丁望（編著）蘇東波：蘇聯東歐改革波潮論析*，遠景（台北）〔作者：蘇紹智、饒餘慶、丁望、毛里和子、畢英賢、趙春山、周陽山、林慰、張旭成、劉雅君〕 574.4607 1007	學術研究　（附錄：　文獻導讀）
22.2004	楊繼繩，中國改革年代的政治鬥爭*，ECP（香港）	訪問／評論
23.2005	為了忘卻的紀念：六四十六周年特刊中大學生會，628.07.3108	述評
24.2006	丁望，總書記有冤與冰點事件* 當代名家（香港）〔內：第四輯，八九學潮；第六輯，胡耀邦事件與八六學潮；第八輯，趙紫陽事件與八九請願〕，573.07 1007	學術研究　（附錄：　文獻導讀）
25.2006	劉振寧，韶華如夢，匯智	文藝／詩
26.2007	蔣品超（編），六四詩集，博大	文藝／詩
27.2007	趙鼎新，國家，社會關係與八九北京學運中大出版社（香港）	學術研究
28.2007	劉剛天安門，路在何方：秦城鐵血漢紀念「六四」文選英華（香港），857.7272	報道
29.2008	張博樹，從五四到六四*，晨鐘（台北）	評論
30.2008	封從德，六四日記：廣場的共和國，晨鐘（台北）	日記
31.2009	趙紫陽（口述）：改革歷程*，新世紀（香港）	回憶錄
32.2009	陳潤芝，六四二○，四筆象（香港），628.6 7534	採訪錄
33.2009	64名香港記者，人民不會忘記：八九民運實錄香港記協，628.661.8718	報道
34.2009	張萬舒，「六四」事件全景實錄，天地（香港）	報道
35.2009	吳仁華，六四事件中的戒嚴部隊，出版者（？）	報道
36.2009	麥燕庭、崔麗容、陸燕玲，再回家我要回家運動（香港）出版（受訪者項小吉、王丹、萬潤南、王超華、蘇曉康等）	採訪
37.2009	高瑜，我的六四，文化中國出版社（香港）	評論
38.2009	蔡錚，一個解放軍的一九八九，明鏡（美國）	報道
39.2009	王軍濤，六四與胡耀邦，出版者（？）	評論
40.2010	杜導正，趙紫陽還說過什麼*，印刻（台北）	日記
41.2010	鄭宇碩、羅金義，八九民運二十年顧後瞻前香港城大	評論
42.2011	嚴家其，趙紫陽的道路*，出版者（？）	評論
43.2012	王丹回憶錄，時報文化（台北）	回憶錄
44.2013	柴玲，一心一意向自由，田園（香港），782 2118	回憶錄
45.2014	中大學生會，一九八九春夏之交我們去北京	報道
註：*不是專寫八九學潮／六四事件的圖書；但有關於學潮的背景分析，或可作為了解、研究學潮的比較讀物。　圖書編號，是指香港公共圖書館的收藏編號，圖書可供借閱。出版者（？），指有待查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