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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索

北京清宮小說 秩序文化盲點


丁望

原載:信報2001.3.31 
   文化版(第24版) 
字數:原文2,000,上網2,208
上網:2015.8.28


閨中閒居。家庭、教養影響身份語言、身份行為。
圖為清代西洋畫,傳為澳門葡萄牙畫家
佐治.錢納利(1774-1854)之學生畫作。

  關鍵詞秩序文化,價值觀,規範,身份語言,個性語言,禮數,歷史小說
  引述歷史經典:禮記,論語,孟子,史記
  評介人物:雍正,曹寅,張廷玉,王掞

  通俗章回小說《雍正皇帝》,不只號稱歷史小說,還被北京的文藝官和評論者稱為50年乃至100年「最好的歷史小說」。

  《雍正皇帝》只是有清代宮廷背景的創作小說,不是甚麼「正統歷史小說」,清代秩序文化盲點甚多。描寫清宮禮制、名人爵位和封號,胡編亂套;皇室和大臣的對話行為,有身份落差。

  本文先略釋清代秩序文化和身份語言的涵義,接著述評小說的「我你他模式」。

  吸儒家倫理 建滿族禮制

  在大陸、台灣學術界,沒有秩序文化的術語,我是以秩序文化來概括人際關係、社會秩序、權力傳承的一種社會文化;它有禮的內涵,也有法律、制度、道德、價值觀的規範。

  中國歷史經典《禮記》謂:「禮者所以定親疏,決嫌疑,別同異,明是非也。」「人有禮則安,無禮則危。」

  《論語》云:「君子博學於文,約之以禮。」「安上治民,莫善於禮。」「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盡君道,臣盡臣道。」

  《孟子》云:「人人親其親,長其長,而天下平。」

  《史記》曰:「列君臣父子之禮,序夫婦長幼之別。」

  君臣、上下、長幼、尊卑之序,權利和義務之別與平衡,人際和社會和諧的理想,忠孝、仁義包容的價值觀,善惡報應的因果觀,禮的約束和道德的修養,法律和制度的規範等,都是中國傳統秩序文化的要素。


  滿人於1644年入關後,皇室研習漢學,尊崇儒家學說,加快漢化,既吸納儒家的精華,又保留滿族傳統文化的內涵,充實了清代的秩序文化。康雍乾盛世(1661-1795)形成的因素很多,注重禮教熏陶、禮制的規範,是其中重要的一項。

  清代前期的秩序文化,本人粗略歸納為五個特點:
  一.血緣親疏的嚴格界定,等級的清晰化,滿洲八旗的特權;
  二.嚴格的確認程序規範(如封爵、抬旗、上玉牒──皇家族譜);
  三.比較完善的獎罰機制,權利與義務的平衡;   
  四.禮教熏陶厚,倫理價值觀和禮儀的約束嚴;
  五.嚴厲的法律規範。

  重秩序文化 合身份語言

  在清代的秩序文化,皇族、官宦和讀書人的語言習慣,受禮教的規範,對上下尊卑之序的敏感度強。

  在人際交往中,特別在朝廷和皇家的庭園,對長輩、長官、皇帝講話尤重禮教,避免踰越其身份;皇帝、貴族對臣下的講話,也自有其身份的邊界,不失其權威的光環。這種符合身份、謹守身份秩序的語言,我稱為身份語言,以區別於個性語言。

  每個人的談話、手勢,都有顯露或他人感覺到的個性,這是相對比較開放的一面。這種具有個性的語言,我稱為個性語言。

  個性之外,還有身份的差異及身份角色的警覺;身份相對強勢的人如皇族、官宦和讀書人,對「身份體面」比較執著,對不合其身份角色、不應說的話較有警覺,禮的涵養和約束亦會強些,借用當代形象術語就是包裝的技巧較高。


賈寶玉和薛寶釵。《紅樓夢》早期版本的繡像插圖。


  《紅樓夢》第56回寫賈母談起孫子賈寶玉,說:「你我這樣人家的孩子,憑他們有甚麼刁鑽古怪的毛病,見了外人,必是要還出正經禮數來的。若他不還出正經禮數,也斷不容他刁鑽去了。……他一則生的得人意兒,二則見人禮數,竟比大人行出來的還周到,使人見了可愛可憐。」

  聽的人道:「老太太這話正是,雖然我們寶玉淘氣古怪,有時見了客,規矩禮數,比大人還有趣,……殊不知他在家媯L法無天,大人想不到的話偏會說,想不到的事偏會行。」

  賈寶玉特立獨行,有他的個性語言。史湘雲勸他:「該常會會這些為官作宦的,談講談講那些仕途經濟,也好將來應酬事務。」寶玉聽得逆耳,說:「姑娘請別的屋塈之公},我這堨J細腌臢了你這樣知經濟的人。」

  他的丫環襲人忙為湘雲解圍,提及上回薛寶釵碰釘子的難堪:「寶姑娘的話也沒說完,見他走了,登時羞的臉通紅:說不是,不說又不是。」儘管賈寶玉在家堙u無法無天」,與外人的說話卻切合官宦之家公子的身份,給人知書識禮的印象。這種身份語言,是禮的外延。

  在官式場景中 竟說我你他

  《雍正皇帝》塑造的一些人物雖有個性,但在官式場合說的卻往往非身份語言,陷於沒有上下、長幼、尊卑的「無序」中,缺乏秩序文化的內涵。

  最常見的是在官式活動中,皇帝與臣下的對話,年輕人與長輩的談話,盡是我你他。如在中冊雍正帝對張廷玉說:「你是宰相」(470頁);年輕新官劉墨林(虛構人物)與奉命抄曹寅家產的欽差大臣尹繼善說:「你到金陵辦甚麼差?」(235頁);雍正帝下棋時大怒,劉墨林對他說:「我贏了你一子!」(332頁);張廷玉在廷上回雍正問圖理琛的話,竟是「我也不熟」(103頁)。

  臣下與皇帝說話應稱他皇上自稱臣,這是最起碼的禮節,哪有我你他沒個完的。

  皇帝稱臣下特別是大臣為卿,並不是脫口就是「你」。只要略翻雍正朱批奏摺或看過戲曲傳統劇目演出,都會了解君臣之禮。

  電視劇依小說描繪康熙朝大學士、太子師傅王掞替廢太子說情,他對康熙帝說:「不要虐待廢太子。」一個久經歷練的一品老臣在宮廷眾官前進諫,自有恰如其分的身份語言,哪能直言皇帝「虐待」廢太子。

  即使不在官式場合,皇帝與臣下、皇子與兒子的對話,也有上下長幼之序。小說上冊40回武丹老將拜訪四爺雍親王,親王責三兒弘時:「怎麼就不知會一下?」(424頁)

  「知會」一詞可用於平輩的訊息傳遞,親王之子對父輩只能用「稟告」一類有輩份符號的話,親王要兒子先通通消息是不宜用「知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