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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師傅涉貪腐 濫權與性貢品
 
丁望

原載:信報月刊,2014年5月號,頁66—69
上網:2014.8.6
字數:原文5,051,上網6,260

 

  關鍵詞:政法王,康師傅,政法系統,刀把子,一黨領導,體制弊端,高度集權,性貢品,權力尋租,特權主義,重慶模式

  相關人物:周永康,薄熙來,陳良宇,王濤,周濱,蔣潔敏,王永春,郭永祥,冀文林,李春城,李崇禧,李東生,劉漢

  引述歷史典籍
  上承權貴,下積私賂/告冤無所,民不聊生。(後漢書.賈琮列傳)

 
圖1,2013年10月1日,中國石油大學,周永康最後一次公開露面。網絡圖片。

 

  如同北京的霧霾天氣,中南海的政治事件令人有迷濛之感。康師傅涉嫌貪腐、濫權事,中共中央紀委至4月上旬仍未公布,「能見度」低。

  康師傅是政法王周永康的代稱,首創者是北京的傳媒。有人說,這是借用一種流行的食品牌子,譬喻政法王會耍刀把子,從「溫水煮蛙」到「慢火煎魚」,都是師傅的看家(整人)本領。

  所謂政法王,是指中共中央政法系統的總管。政法系統分為黨、政、司法三部分,包括中共中央政法委員會及其綜合治理委員會(簡稱綜治委)、中央維穩領導小組、中央新疆工作領導小組、中央西藏工作領導小組和中共反恐領導小組;國務院序列的公安部、司法部、國安部;司法界的最高法院、最高檢察院。

  儘管康師傅近年的「能見度」低,但在中紀委「層層剝筍」策略下,其親信的貪腐案、親屬利用權力關係網斂財案,一個個被揭露出來,在香港的某些國企官亦受調查,顯現他的權力、利益脈絡圖。4月9日,中紀委公布他的政治管家郭永祥被「雙開」(開除黨籍、公職),更是「層層剝筍」的新進展,處置案件的「司法操作」已啟動。

  北京媒體熱議康師傅案「有特殊性」,但未提特殊在哪堙C回顧中共在北京建政65年的歷史,此案確有一些特點,本人的解讀是:

  一、涉嫌貪腐者的級別最高,且是實際握「無產階級專政」權的政法王;
  二、官場關係網絡很廣,涉及的權力尋租(power rent-seeking)很複雜,涉嫌非法斂財的數目甚大,且涉及「性貢品」一類的權色交易;
  三、涉及部門(政法系統)和地方的「半獨立王國」,與薄熙來的唱紅、專橫、濫權有關;
  四、牽涉中共中央的權力體制和高層鬥爭。


  政法王康師傅 高度集權模式

  72歲的康師傅,原名叫周元根,「讀書時因與同學重名改掉了這個鄉土氣的名字」【1】,1961—1966,他在北京石油學院勘探系唸書【2】,很少回無錫老家。他家是「貧農」,其父是農民兼業打魚,捕鱔魚販賣供養他上學【3】。在六、七十年代的毛時代,農民捕鱔魚賣錢,有「投機倒把」之嫌,做父親的冒風險供養兒子上學,日子可不好過。

  康師傅在國企和政界46年,可分為三個階段:中石油階段(1962—1998),國土部和四川階段(1998—1999,1999—2002),政法階段(2002—2013)。

  康師傅是石油系統老幹部,有31年(1967—1998)的資歷優勢、物理勘探和行政管理經驗,為石油幫第三代高官,於1985年(43歲)升任石油工業部副部長(部長王濤)。

  據廣州財新網的調查報道,康師傅在官場,滯留於副部級的時間較長(1985—1996),得一老和尚指點後,在家鄉大修祖墳以求「好風水」【4】。祖墳修完後的1996年,他接替王濤任中石油總經理【5】,仍是副部級高幹。1998年起,在政壇一帆風順,飛黃騰達。

  1998年,在總書記(江老闆)提拔下,他出任國務院新組建的國土資源部部長;次年外調四川,任省委書記,成為「方面大員」。

  3年後的2002年11月,中共召開十六大和十六屆一中全會,「太上皇」操控高層人事,康師傅升為中共十六屆政治局委員、中央政法委員會副書記(書記羅幹是李鵬親信,曾任國務院秘書長),是政法系統的二哥,列位於「黨和國家領導人」,2003年3月,任國務委員兼公安部部長。

  2007年10月,當上十七屆中央政治局常委,並接任政法委書記,成為政法王。

  他的快速升官,無關祖墳風水,而是建立了「通天」的關係網。

  2002年11月,胡錦濤上台,前總書記雖退下,卻仍遙控「三子」(槍桿子、筆桿子、刀把子,即武裝部隊、宣傳系統和政法系統)【6】,從而產生牽制胡錦濤和溫家寶、控制政局的「後影響力」,他十分信賴的康師傅,就是控制刀把子的重棋。

  政法王的標誌,是他在政法系統的「高度集權」。除了政法委之外,其他相關的高層決策、協調小組,均由他主持(表1)。

  與前幾任政法委書記比較,他有更強的權力擴張亢奮。在「維穩」的藉口下,從中央到地方的政法委都直接介入刑事案的處置,這種包攬案件、設定刑期的擴權和指令控制(控制公檢法)模式,以「維穩」為名侵害人權,引起中共黨內、黨外的爭議【7】。

  他的強勢「維穩」舉措,源自「太上皇」的七一講話(1991)。這篇講話,強調專政職能、反自由化和「穩定壓倒一切」。


  周系四大金剛 大管家和大秘

  康師傅在官場大肆發展派系勢力,是另一引起爭議之處。

  他在石油系統31年,在四川當權3年(1999—2002),在政法系統10年(2002—2012),有廣泛的人脈,形成油幫、川幫和刀幫(政法系)的親信團。

  在中共十八大(2012年11月)後,因涉嫌貪腐的黨政官員和國企官員甚多。有油幫的正部級高官蔣潔敏(國務院國資委主任、原中石油總經理),中石油高管王永春、李華林、冉新權、王道富、沈定成等;川幫的郭永祥、冀文林、李春城、李崇禧(均副省級)和徐孟加(雅安市委書記,正廳級);刀幫的李東生(公安部常務副部長)和冀文林(原公安辦公廳副主任)等。

  此外,還有康師傅之子周濱的死黨,如山西呂梁市市長丁雪峰(正廳級),四川土豪劉漢(有香港身份證),周濱企業中旭系的操盤者吳兵和米曉東。

  在上述親信中,中石油副總經理李華林,四川省人大副主任、文聯主席郭永祥,海南省副省長冀文林和公安部正部級高官李東生,被稱為周系四大金剛。前3人,為副部級高幹、長期追隨康師傅的心腹,充當他的大管家、二管家或大秘(設秘書長的機構,秘書長、兼任辦公室主任的副秘書長,分別是大、二管家),在北京政壇,有「鐵桿子保皇派」之稱,此「皇」是指政法王康師傅。

  李東生早就是「通天」人物,長期在中宣系統當官,2000年為廣電總局副局長(副部級),2002—2009任中宣部副部長,是「太上皇」信賴的宣傳官,與康師傅的合作關係親密。 


   利用權力斂財 性貢品顯神通

  他們涉嫌利用職權謀取非法私利,與私商、黑幫有權錢交易,在城建、工程、土地等方面大肆貪污,也有人買官賣官。

  有的還涉及權色交易,享受「性貢品」,亦向上級送「性貢品」。

  北京官媒稱,郭永祥熱中組建文工團,物色美女,生活糜爛;在擔任四川省委辦公室主任時,「曾打算把某地接待辦兩名漂亮女孩調入辦公廳」。「以(姿)色調(升)幹(部)」,是權力尋租常見的事,「性貢品」就是權力的「租金」。

  4月9日,中紀委公布:「郭永祥利用職務上的便利為他人謀取利益,本人或通過其子收受巨額賄賂,收受禮金,利用職務上的便利為其子經營活動謀取利益,道德敗壞。」【8】同日,最高檢察院對他採取「強制措施」。

  據新京報4月10日消息,郭的兒子郭連星涉嫌牽入周濱案,與操盤手吳兵、米曉東「有生意合作」。

  涉案者與政法系統次級官員,有官黑勾結之嫌,如周濱的夥伴、黑幫劉漢和劉維,勾結四川德陽市公安局刑警支隊政委劉學軍、裝備處處長呂斌和什邡市檢察院副檢察長劉忠偉,「一起尋歡作樂,甚至吸食毒品」,獲提供彈藥和「通風報信」。

  康師傅之子周濱(42歲)為四川的新富豪、北京中旭陽光能源科技公司董事長。據財新網等媒體的採訪調查,他的中旭等公司以戴白手套式經營,由一群心腹和黑幫頭目拉線擴大勢力,涉嫌利用其父在石油、公安系統、四川的權勢和人脈斂財。


  周濱合夥人有妻子黃婉、岳母詹敏利等,都是美籍華人;黃婉之祖父黃汲清,是著名地質學專家【9】。周濱和合夥人,在石油、電力、地產、物流等行業建立了「周氏帝國」。

  康師傅之弟周元青,原在家鄉務農,當過公社的生產隊長,後來竟當上無錫市惠山區國土局副局長,佔住涉及土地審批的肥缺。這十幾年來,他的家族成為地方上的大富豪。新京報透露,周元青全家於去年底被帶往北京調查,「與其侄子、神秘商人周濱有關」【10】。

  路透社4月9日引述北京的消息,稱康師傅家屬和親信部屬的資產,被查封的數目高達900億元,其中370億元是被凍結的銀行存款。


  涉及薄熙來案 胡溫順藤摸瓜

  像政治局委員陳希同(北京)、陳良宇(上海)、薄熙來(重慶)的案件,康師傅案並非純貪腐案,更是政治案,涉及高層的政爭和權力重組。其中,部門、地方的濫權形成「半獨立王國」,使中央政令更難暢通,是政爭的一個話題。

  薄熙來判刑後,一份紅頭文件下達各地,題為〈中共中央關於薄熙來嚴重違紀違法案及其教訓的通報〉(2013年11月),提到薄案的「警示教訓」,觸及規章、黨紀約束和幹部「監督管理機制」,這是針對薄在重慶好大喜功、違規濫權。

  從GDP高增長、城市綠化大躍進到唱紅、打黑、念毛語錄的「群眾運動」,薄熙來都以長官意志行事,獨斷專行。在經濟上,抵制國務院的宏觀調控,在政治和社會管理方面另行一套,增加中央政令落實的難度。


  薄的濫權和「重慶模式」,與康師傅的支持有關。這從薄在重慶多次公開宣揚康師傅的「批示」,可以看出兩者的合作脈絡。

康師傅之案,有些是從薄案「順藤摸瓜」而發現線索的。中共中央高層早在2011年就暗地調查薄,總書記胡錦濤、總理溫家寶、常務副總理李克強和紀委書記賀國強等聯手,主導查薄、倒薄。

  2011年12月,薄在重慶吹噓重慶模式中的「唱讀講傳」大受歡迎,說:「邦國、慶林、長春、近平、國強、永康等中央領導同志來渝時都給予充分肯定。」【11】在9個政治局常委中,薄讚揚了6人,未提胡、溫和李克強(3人在2010年後未去重慶);他提到的賀國強,則是去重慶查案。他的談話,折射政治局常委對重慶模式有分歧。

  在胡、溫、李、賀四大將之下,實際的操盤人,是中共中央書記處書記、中紀委常務副書記何勇【12】。他們查薄案,發現康師傅違紀等事,因案情太複雜,又涉及政治局常委,才留到十八大後處理。

  薄在重慶的濫權,康師傅在政法系統的所謂「維穩創新」(如派人「進駐」上訪、維權者之家,實施24小時「陪伴」),實是強化專政職能,加大限制人身自由,濫捕濫沒收財產,結下民怨甚深。如同《後漢書.賈琮列傳》言:「上承權貴,下積私賂,……告冤無所,民不聊生。」


  無財產申報制 缺定期性輪換

  從薄熙來案到康師傅案,暴露了「一黨領導」體制的弊端。

  其一,「一黨領導」體制建於「無產階級專政」的基礎上。源自列寧(1870—1924)著作《國家與革命》之「無產階級專政論」,強調權力的獨佔和國家的鎮壓功能。在這種體制下,社會沒有真正的法治,自必形成高度集權的全權主義。各級當權者以家長意志(或長官意志)行事,權力不受制約。

  其弊之二,制度斷層或制度約束脆弱。沒有透明化、具誠實問責機制的財產申報制,是最明顯的制度斷層。就幹部管理體制而言,幹部升遷的制度約束十分脆弱,一個人的最大優勢是關係網絡,而「易地交流」(輪換)和行政問責制又虛擬化,這就導致用人唯親、派系化。

  在香港,郵局賣郵票的小吏三兩年就要換個郵局;在大陸,村官任同一職務竟可達二、三十年。官員在一個地方、一個部門任職太長,加劇權力腐敗和「群蛀現象」。

  其弊之三,高度集權之下的特權主義,使政治經濟利益大傾斜,有紅色血緣者享特權,有權勢之官吏獲「先富起來」的先機。在權力運行缺乏透明度、官僚主義猖獗之下,有權勢者大肆貪污或非法斂財「十分方便」。有特權者、有關係網絡優勢者,「合法地先富起來」,也成為常態;紅二代(官二代)有許多新興資產階級,「家財萬貫」也【13】

  其弊之四,在集權和特權主義之下,沒有民間(公民)社會。真正的民間社會,是有法律保護、不受政府控制的民間社團,獨立的宗教和民間傳媒,具備「包容型機制」(inclusive institutions),包含公民的平等權(包括機會均等)、知情權、參與權。「一黨領導」體制排除民間社會,使握權者濫權和貪腐的機率更大。

 

 註:

 1,中國經營網(北京)2014.3.4 
 2,新華月報(紀錄版,北京)2007年11月號,頁47。
 3,財新網2014年7月29日,北京官場有過這樣的傳聞:周永康之父是周一萍,曾任國防科委副政委,是誤傳。

 4,〈富商周濱的叔父們〉,財新網(北京)2014.3.3。此文透露:「1990年代周濱之父在北京時,曾請一老和尚看相,老和尚稱其面相是好的,但做幹部之後,到目前都是副職,是祖墳有問題。周氏為此數次打電話,叮囑弟弟修墳。
 5,1978年以來,王濤是繼宋振明、康世恩、唐克之後的第四任石油工業部部長;他曾留學蘇聯,是唯一具石油專業教育背景的部長。1986年石油部撤銷,新組建的中國石油天然氣總公司(副部級,簡稱中石油),由王濤擔任總經理,王是副部職、正部級高幹。1996年周永康接任時,是副部級高幹。
 6,「刀把子」等是官方術語,北京名律師陳西有說:「沒有一個律師像我一樣,在公安、政法委、法院這些刀把子部門幹了16年」──中新網(北京)2011年12月23日。

 7,〈「人大要認真追究違憲的行為」──專訪全國人大原副委員長王漢斌〉,南方周末(廣州)2013年4月18日,頁11。
 
8,http://www.ccdi.gov.cn/ajcc/201404/t20140409_21487.html
 9,〈周濱.以父之名〉,共識網(北京)2014.2.27。

 10,〈周濱叔父周元青被帶走調查〉,新京報網(北京)2014.3.3。
 11,丁望:〈四大將拉下薄 大審判在濟南〉,信報(香港)2013年8月1日,A17版。
 12,何勇(今年74歲)是中共中央前政治局常委、紀委書記尉健行親信;在胡溫新政10年,獲胡溫信賴。
 13,The princeling of private equity

 
 表1,中共十七屆中央政治局常委周永康一覽
 表2,周永康官場網絡
 
 (後記:本文上網前略有修改、補充,增8條註)
 

 

 

 

中共十七屆中央政治局
常委周永康一覽
表1

 

周永康官場網絡
表2